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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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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如船,河街是小镇的船舷,码头便是船舷上伸出的浆叶。
  条石砌成的码头,弯弯扭扭,从吊脚楼下穿过,傍着崖壁蜿蜒而下,把一段平展整齐的台阶浸入清澈透亮的水中。辰河汤汤,日夜不息,码头与辰河相守相依,永不分离。
  码头,是航船远行的起点:晨曦微露的黎明,启明星还在灰兰色的天幕上闪烁,伴随着一声告别的汽笛,满载货物的航船驶离了码头,晨风中,欢唱的马达将航船越送越远,越送越远……码头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红点——那是送行的三妹妹孤单的身影。
  码头,又是航船归来的终点:夕阳含山,红霞满天的黄昏,远航的船儿披一身霞光犁两道细浪驶拢了码头。码头上便响起了孩童稚嫩的喊叫和妈妈愉悦的欢笑。
  码头,是船的母亲,码头是船的故乡。码头,这座辰河岸边的小小码头,你那多绉的脸庞承载了多少小镇的历史和往事?蕴含着多少母亲对游子的亲情牵挂?
  码头的一天是从这时侯开始的:东方的天际刚刚露出第一线曙光,辰河、长街、以及南岸的丹山都还沉浸在一片清光岚烟之中,远处隐隐传来雄鸡的啼鸣,河街上便响起了开启板门的声音,稍顷,有拖鞋不紧不慢走过长街,又有高跟鞋匆匆如马蹄般由远而近,由近而远……,码头上传来了咳嗽声;熟人见面打招呼的声音;水桶落地的声音;扁担倒地的声音;以及清脆响亮的捣衣声…… 夜渔船拢岸了:马达声由河心渐响渐近,由重而轻,最后“扑哧”一声不响了,接着便是“咚——哗啦啦……一阵乱响,那是渔船上艄锚落水的声音。这时候,如果你从吊脚楼的格子窗里望出去,就会看到,脚穿高筒雨鞋,肩挑担子的捕鱼人正从码头上拾级而来,肩上的南竹扁担颤悠悠,两只大竹篮沉甸甸,篮里的桅子鱼把大尾巴翘出来,随着挑担人的步幅一招一招地颤。大鲶鱼张着大嘴巴极不自在地扭动着胖乎乎的身躯,在篮子里来回钻…… 挑水的来了,洗衣的来了,洗菜淘米的来了,还有那些洗拖把的,收渔网的,乘船的、送客的、开船的,散步的……也都来了。从当江州、千里坪、浦市等地开往小镇的小客班船也争相到岸了,满担满担的白色苦瓜、豆荚,紫色的茄子,墨绿色的丝瓜;鲜红的西红柿、大辣椒正在从船舱里挑出来;竹笼里的的肥鵝和麻鸭们因为过于拥挤而高声叫唤,因为抢生意而赶到码头上来接船的小贩们也都扯起喉咙和货主们讨价还价…… 这一切景象和声响都摇荡在辰河的波光水影里,飘荡在充满水气的码头上空……
  码头是女人们的荟萃地,婶子,伯娘,嫂子,大姐,小妹,婆婆妈妈们提着花篮,挑着水桶不约而同地会集到这里,她们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嘴里却天南地北家长里短地话着家常。谁家的男人又勤快又能干,会心痛人;谁家的娘屋起了新楼房;谁家的小孩考上了大学…… 这都是她们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和着清脆的棒槌捶衣声,锅碗瓢盆的碰击声,码头上不时飘荡起她们欢快的笑声。

码头是顽童们的乐园。三两个毛头小子,手里拿着长长的铁丝,撅着屁股眯着眼睛正从石缝里掏螃蟹,那些被赶出家园的大螃蟹愤怒地挥舞着两只老钳横冲直撞,码头上便时不时传来尖声惊叫和欢呼。也有光着屁股,手拿一只筲箕,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捕捉小鱼虾的,他们往往在尖着手指抓取活蹦乱跳的鱼虾时,获得那些洗衣妇人在屁股上响亮的一巴掌。“悖时的,快上岸去,招呼鲶胡子来咬你的小鸡鸡……”。还有那些光着脑壳和上身,打着赤脚的“钓鱼郎”,手握一根竹杆或树枝做成的钓竿,把从母亲针线筐偷来的白丝线做成的钓线一忽儿甩出去一忽儿拉起来,被太阳晒得黑油油的脸庞一副作古正经。脚下的小水桶里挤满了小鱼儿的脑袋,时不时有不甘等死的一跃而起跳出桶外……
  当太阳爬上河岸柳树梢的时候,码头就真正成了孩子们的天下,稍大一点的孩子会爬上岸边那块“牛背石”,猛跑几步一跃而起来个“倒插杨柳”扎进水中,身手差一点的,插的角度没到位,整个人成水平状扑下去,只听“啪嗒”一声,肚皮拍在水面上,痛得呲牙咧嘴。这叫做“拍肚板油”,是跳水动作中最臭的一种。更有精彩的是站在“牛背”边上,背朝水面双脚一用力来个“翻卵朝天”的倒跟。还有一些什么花样都不会的,干脆一个箭步跃出去,手脚并拢笔直落入水中的,这叫做“一根葱”。还有一些胆小的不敢去水深处,只在齐胸深的水里打水仗,浇得水花四溅,喊声震天。也有钻入水底摸江螺卵石的,先把头扬起深吸一口气,然后猛一低头脚朝上,圆胖胖的小屁股在太阳光下一闪,就钻入了水底。女孩子胆儿小,自然都在浅水区,她们的短衣短裤五颜六色,不会游泳的把两手撑在码头上只用两只脚在水中用力地拍打,顽皮的男孩子从水下钻过去抓住她们的腿往外拖,吓得她们尖声大叫……
  夏夜的码头是清静的、悠闲的:徐徐南风带着辰河的水气拂过码头,吹向长街,消散着白日留下的暑热。银盘似的月亮挂在柳梢上,斜照着江面,水面上银光万点,闪闪烁烁。吊脚楼的灯光落入辰河,在清亮的水面上拉起一道道光条,微波荡漾,光影闪烁。近水远山都笼罩在银色的清辉里。这时候,码头上常常会响起悠扬的二胡、欢快的长笛或者低沉的渔鼓。最为动人的还应数那洞箫,悠扬的清音飘荡在银色的月光里,游离于缥渺迷蒙的辰河水面,似轻风,如薄雾,飘进吊脚楼的窗帘,飘进你甜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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